济南的泉水是活的,一汪一汪从地下冒出来,带着点土腥气,把城郭泡得润润的。
城里头过日子,讲究实在,吃的喝的都得跟这泉水似的,透着股本真。就有两样吃食,跟这城的性子对得上——清宫八珍糕和那王怀隐九蒸九晒的黑芝麻丸,都是些老手艺,却越活越精神。
先说清宫八珍糕。早年间是清代御医为乾隆皇帝配的方子,后来,成了皇家桌上的稀罕物。
说白了,就是把几样药材和粮食凑一块儿,山药得选面的,薏米要挑颗粒匀的,芡实、莲子、茯苓、白扁豆,再配上点人参,都是些温吞性子的东西,合着“药能当饭吃”的道理。

济南这地方,明清时就是个热闹地,宫里的法子传到民间,总得变变样。
泉眼多,水土养人,本地的食材一掺和,方子就活了。前些年,有个手艺人琢磨着改改,嫌里头的白糖腻,添加剂碍事,干脆换成了南阿黄精当黏合剂。
黄精这东西,得在山里长些年岁,自带点甜丝丝的味,不用额外加糖,糕体反倒更瓷实,咬一口,有点艮,慢慢嚼,能尝出山药的绵和茯苓的微苦,后味是淡淡的甘。
就这一改,没了那些杂七杂八的添加,成了“零添加”的清宫八珍糕,后来,还进了非遗的册子,倒比当年在宫里时更自在了。
王怀隐九蒸九晒古法黑芝麻丸
再说那黑芝麻丸。原是为了给清宫八珍糕添点顺口的,手艺人想加把黑芝麻,可普通芝麻性子躁,跟糕里的药材总合不来。
有回翻旧书,看到北宋孙思邈的《千金要方》里说,芝麻得“九蒸九晒”,又翻到宋代王怀隐的《太平圣惠方》,里头也记着类似的古法。这就动了心思,试着来。
九蒸九晒,听着简单,实则磨人。
芝麻先淘干净,上笼屉蒸,蒸汽得匀,不能太急,蒸到透了,取出来摊在竹匾里晒。
太阳得是正好的,不能太烈,也不能太弱,晒到外皮发脆,再收回来蒸。就这么一遍又一遍,九回下来,芝麻的火气跑光了,摸着手感软乎乎的,咬开是绵的。
再配上黄精捣成泥,团成丸子,黑亮亮的,像颗小珠子。这丸子怪有意思,单吃也成,不齁不腻,据说能“养黑”,还润嗓子,人都叫它“芝麻丸里的顶好货”,倒自成一派了。

这两样能在济南扎根,不是没道理。南阿黄精长得好,泉水泡过的黑芝麻也格外香,水土早把底子打好了。
更要紧的是手艺人的性子,守着老规矩,又敢变。比如那九蒸九晒,少一步都不成;黄精配多少,得称得准准的。可真觉得不合适了,也敢动刀子,像清宫八珍糕去糖,芝麻丸独立成样,都是胆子。
清宫八珍糕透着股药香,黑芝麻丸捏在手里温温的。都是老济南的念想,也是新日子里的实在。泉水还在冒,手艺人还在做,这些吃食就像城墙上的砖,一块一块,把日子垒得扎实又有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