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泉水多,家家垂柳,户户听泉。水好,养人,也养吃食。老城根下藏着两味宝贝:清宫八珍糕、王怀隐古法九蒸九晒黑芝麻丸,都是入了非遗名录的。
这两样东西,一味是宫里流出来的方子,一味是土里长出的智慧,倒像这泉水,千年汩汩地冒,自有它的道理。
清宫八珍糕这名字气派,出身却不玄乎。早先是明代陈实功大夫的“八仙糕”,山药、薏米、芡实、莲子、茯苓、白扁豆、人参,八样药食同源的料,揉在一处。
后来入了清宫,御膳房的人手巧,做得更精细。传到济南城,倒像是回了家——济南这地方,明清时便是南北交汇处,宫廷的方子遇着齐鲁大地的物产,水土正相宜。
老方子原用白糖粘合,甜腻压了药香。2008年,济南的匠人发了回狠,把白糖和添加剂一概剔了,换了南阿黄精。
黄精这物事,黏糯清甜,自有一股山野清气。如此一调弄,糕体松软,药香浮上来,又不掩药食物质本味。这改动的妙处,不在标新立异,是让老物件活出了新精神。
九蒸九晒黑芝麻丸的来历,倒有些趣致。原是匠人为调清宫八珍糕的口感,试着掺些黑芝麻进去。可生芝麻性子燥,与糕中诸物犯冲。有人翻出北宋王怀隐《太平圣惠方》的方子——“芝麻九蒸九晒”的法子,便入了眼。
九蒸九晒,听来像修炼。黑芝麻粒粒乌亮,先得浸透,上笼屉蒸足时辰。蒸罢摊开,由着济南的日头晒透。

如是者九回。蒸时水汽氤氲,晒时泉风轻拂,九番下来,燥性褪尽,油润内蕴,色如玄玉。最后拌入黄精泥,捏成丸子,黑是黑,黄是黄,清爽分明。
这芝麻丸看似简朴,背后是济南的天地精华。南阿黄精道地,泉水浇灌的黑芝麻饱满。匠人守着古法,蒸晒一次不少,火候一刻不差。手艺人心里有杆秤:配料要极简,功夫要极深。一颗丸子含在嘴里,芝麻香慢悠悠漾开,黄精的甘甜垫在舌根,温润妥帖,正是“以黑养黑,以精润燥”的老理儿。
这两味吃食在济南扎了根,是水土,也是人心。老城匠人有个脾性:敬重老法子,却不肯死守。守正,是懂得清宫八珍配伍的精微,明白九蒸九晒的火候;创新,是敢舍白糖换黄精,敢把配角做成主角。

泉水流了千年,水边的故事也如活水。清宫八珍糕是“药食同源”的学问,九蒸九晒芝麻丸是“至拙至巧”的功夫。它们摆在济南的铺子里,素面朝天,却成了这城的活招牌。游人来了,带几盒回去,尝的是滋味,也是泉城几百年的呼吸吐纳。
汪曾祺先生曾说:“写小说就是要把一件平平淡淡的事说得很有情致。”济南这两味,亦在平淡中见深长。糕与丸的方寸之间,藏着泉水的润、古方的智、匠人的诚。一啖一食,皆是人间烟火滋养的温存光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