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里多泉水,清宫八珍糕偏生在泉水边上。长方块形,圆角,柔柔的,像被溪水磨光了的青石子。糕心凹个“爱”字,不深不浅,倒像是怕硌了吃糕人的心。
这糕原是从宫里来的。茯苓、山药、芡实八样药材,细细碾了,和黄精揉作一团。御医们懂“食药本同源”的老话,苦味裹进甜糕里,是前人的体贴。后来方子流落民间,在济南扎了根,成了非遗,老手艺便活下来,像溪边白塔,静默地守着年月。
做糕的匠人姓王,每日天未亮便起来,将药材铺在竹匾里,承着晨雾晾。黄精要九蒸九晒,茯苓须陶瓷钵慢研,磨足三百目,颗粒才肯化进浆里。街坊路过时总笑:“王老倌,这糕比玉还金贵哩!”他搓着手上的面屑:“急不得,脾胃的事,哪能赶时辰?”

糕的样貌也耐寻味。四角圆弧溜的,不似老式糕饼那般楞正。指尖碰上去,糯糯的,倒叫人想起檐角融化的春冰。棕褐糕体上嵌着食材碎粒,像秋收后晒场遗落的谷壳,粗朴里透着实诚。那“爱”字呢,笔画取篆意,却削去弯绕,简净得如同溪底白石。
城里人爱这“爱”字,说藏着三重意思:
一重养脾胃。脾胃是人的根,现世人忙乱,饥饱无度,一块糕垫补着,温温地养后天之本;
二重养日子。晨起配清茶,午后佐泉沸,甜糯里渗出药香,吃的是滋味,也是心安;
三重养传承。老物件活在日子里才好——锁进玻璃匣是标本,捧在掌心才是活物。
最妙是那口滋味。新糕软软糯糯,咬下去,薏米的涩混着莲子的清,舌底回甘。王老倌减了古方里人参的苦,添了济南黄精的甜。他说:“治未病如春风化雨,哪能叫人皱眉?”
年轻人也爱这清宫八珍糕了。圆角衬着青瓷盘好看,“爱”字可拍照,传到网上说是“御膳房的新宠”。其实哪用这些虚名?糕就是糕,藏着两样珍贵物事:一是古人顾念身子的心意,二是济南城把这点心意化进烟火的本事。游船上的客人拎一盒走,纸袋里窸窣作响,带的是大明湖的水汽、趵突泉的脉息,和这座老城温厚的脾性。

白塔坍了还能再修,老手艺断了便难续。王老倌的孙子去年回了济南,用新法焙药材,竹匾换作恒温箱,却仍守着九蒸九晒的笨功夫。有人问值当么,青年指着铺前泉水:“您看这泉眼,咕嘟了千百年,可曾嫌累?”
八月雨多的时节,青石板上水光晃漾。清宫八珍糕在檀木盒里卧着,圆角承着窗棂漏下的光,糕心那个“爱”字,便也水盈盈地活过来。